在华人家族企业的发展历程中，长荣集团是一个特殊的存在：它从一艘船龄15年的二手旧船起步，用半个多世纪深耕，构建起覆盖海运、航空、物流等多领域的商业帝国；它经历过创始人离世后的传承震荡，却能在行业风浪中稳住航向；其家族故事虽有偏爱与分歧，却始终坚守“企业为先”的底线，走出了一条独具特色的传承之路，成为家族企业“破局与共生”的典型样本。

这个企业，就是台湾长荣集团。

家族传承是家族企业发展到一定阶段的必答题，直接决定企业的长远发展甚至生死存亡。纵观中外家族企业史，不少曾经风光的企业在代际交接中折戟：有的因创始人缺乏长远规划，导致接班断层；有的因子女争权内耗，拖累企业衰败；有的因固守传统、不愿创新，最终被时代淘汰。

长荣集团的独特之处，在于它不回避传承中的矛盾，用实践给出了一份可行的解决方案。本文将从创业初心、传承智慧、企业韧性三个维度，探讨长荣集团如何穿越半个多世纪风雨，为当代家族企业传承提供可借鉴的思路。“活下去、活得好、传得久”，是企业的核心追求，长荣的故事正是对这一追求的生动诠释。

一、创业：从“二手船”到“海上皇帝”，家族企业的底层基因

探讨长荣传承，必先了解创始人张荣发。这位被业界尊称为“海上皇帝”的企业家，用一生奋斗为长荣埋下“坚韧、创新、向善”的基因，这是长荣历经风雨而不衰的宝贵财富，也是家族传承的核心内核。

1927年，张荣发出生于台湾宜兰县苏澳镇一个普通船员家庭，大海是他最熟悉的环境。18岁时，父亲因海难离世，留下母亲与7个子女相依为命，家庭陷入绝境。贫寒的生活没有消磨他的志气，反而培养了他坚韧不拔、吃苦耐劳的性格，成为他日后创业的坚实基础。

长荣集团创始人 张荣发（图源：网络）

不同于科班出身的企业家，张荣发无显赫家世、无高深学历，从台北商业职业学校毕业后便投身海运行业，从底层事务员做起，一步步晋升至船长，在海上深耕15年。这段经历让他全面掌握航运规律，练就了超越常人的战略眼光，为创办长荣海运奠定了基础。

上世纪60年代，台湾经济崛起，进出口贸易繁荣，但多数华人航运公司局限于近海航线，不敢涉足远洋领域。张荣发凭借敏锐判断，坚信远洋航运是未来趋势，只有走向深海才能站稳脚跟。

1968年，41岁的张荣发拿出全部积蓄，加上亲友资助，购置了一艘15年船龄的二手杂货船“长信轮”，创办长荣海运——这是长荣集团的起点。彼时的长荣规模小、资金缺，无稳定航线与客户，在竞争激烈的航运市场中如一叶扁舟，随时面临淘汰风险。

图源：长荣集团官网

张荣发的核心竞争力的是敢想敢干、勇于创新。1969年，他力排众议开辟“远东—中东”定期航线，打破欧洲远东船会的垄断，此举激怒欧洲同行，他们联手封锁长荣，试图将其扼杀在摇篮中。

面对封锁，张荣发毫不退缩，凭借航海经验与人脉，绕开壁垒、开辟货源，在垄断格局中闯出一条生路，不仅让长荣活了下来，更在行业内树立了良好口碑。

上世纪70年代，世界航运进入黄金期，西方国家纷纷转型集装箱航运。张荣发敏锐捕捉机遇，推行“集装箱化”战略，果断淘汰传统杂货船，全力布局集装箱业务。当时集装箱航运高投入、高风险，许多企业望而却步，但张荣发坚信这是行业未来。

图源：网络

事实证明了他的判断：1979年，长荣海运所有定期航线实现集装箱化，运营效率大幅提升；1983年，他开辟东西双向大西洋航线，次年升级为环球双向全货柜航线，大幅降低成本、提升效率，长荣一跃成为当时世界最大集装箱船队，“海上皇帝”的称号传遍业界。

如果说坚韧与创新是长荣崛起的动力，“向善”则是其精神内核。张荣发始终认为，企业的使命是服务社会，财富是社会资源，唯有承担社会责任才能可持续发展。

1970年，长荣创业第三年，便设立“清寒助学金”帮助贫困学生；1985年，成立张荣发基金会，规模化开展慈善事业，涵盖教育、医疗、救灾等领域。无论业务多忙，他都会亲自审阅救助报告，确保救助款及时送达。

图源：长荣集团官网

有个细节令人动容：一位贫困子宫癌患者无力手术，还要抚养两个孩子，张荣发批示用现金救助，并关注孩子就业；台中一对困境姐妹坚持求学，他不仅承担其全部学杂费，还承诺她们毕业后可进入长荣工作。

此外，张荣发始终心系大陆，汶川、芦山、鲁甸地震时，均通过基金会捐赠千万元级款项；他坚定力挺“九二共识”，呼吁两岸和平，以企业家担当践行两岸一家亲理念。

对于家族企业而言，“向善”基因是传承的凝聚力。它让企业超越盈利属性，成为有温度的社会组织，让家族成员产生归属感与责任感，这也是长荣传承的底层密码：创业靠坚韧创新，立企靠向善担当。

二、传承：从“一人独断”到“海空分治”，家族企业的破局之路

家族传承的核心痛点，是“传谁、怎么传”。对于多子女家族企业，这一问题更为敏感，处理不当会导致家族反目、企业衰败，这也是许多企业难以跨越“富不过三代”魔咒的关键。

长荣也未能避开这一难题。张荣发有两位夫人，大房育有一女三子，二房仅有独子张国炜。5个子女均进入家族企业任职，而张荣发偏爱张国炜，认为他最具自己的闯劲与战略眼光，是最佳接班人。

张国炜不负期望，毕业于加州州立大学经济学硕士，自幼热爱飞机，1996年进入长荣航空后，从基层做起，逐步晋升至总经理、董事，推动长荣航空服务与效率大幅提升，得到父亲认可。但他性格倔强，2006年，已离婚的他执意与一位有绯闻的空姐结婚，遭到张荣发坚决反对。

为坚持选择，张国炜与父亲决裂，捐赠全部长荣股份、辞去总裁职务，远赴美国学习飞机驾驶，被外界称为“爱美人不爱江山”。即便如此，张荣发对他的偏爱从未减少。

张荣发之子张国炜（图源：网络）

2009年，张国炜拿到波音机师驾照后回归长荣航空，从基层飞机修理员做起，重新积累经验、证明自己。2013年，他出任长荣航空董事长，将其打理得井井有条，使其连续多年获得SKYTRAX五星级认证，成为行业标杆。

2014年，87岁的张荣发订立密封公证遗嘱，将全部个人财产留给张国炜，由他接任集团总裁，大房子女未获任何继承，这份“偏心”遗嘱为家族纷争埋下伏笔。

2016年，张荣发离世，遗嘱曝光，大房子女认为不公，凭借手中股权质疑张国炜的接任，一场持续多年的传承博弈就此展开。

难能可贵的是，无论分歧多大，所有家族成员都守住了底线——不拖垮企业。彼时的长荣已是覆盖多领域的跨国集团，长荣海运是全球前三集装箱航运巨头，长荣航空是台湾首家民营国际航空公司，若纷争升级，受损的将是上万员工生计与全球客户信任。

图源：长荣集团官网

2022年，家族各方达成“海空分治”协议，张国炜彻底退出长荣体系，专注经营自创的星宇航空；大房三兄弟各掌一摊，张国华主导长荣海运，张国明、张国政掌控长荣航空及多元事业，海空两大板块独立运作、互不干涉。2024年8月台湾最高法院终审判决定音：张荣发2014年密封遗嘱合法有效，张国炜依法继承全部个人遗产；大房子女虽未获指定继承，但依法享有特留分权利，可据此主张相应份额。至此，争产案在法律上告一段落。

“海空分治”看似妥协，实则是长荣传承的智慧。家族传承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，而是兼顾家族利益与企业发展的平衡艺术。现实中，许多企业因创始人“一言堂”或子女内耗而衰败，而长荣的模式，既尊重创始人意愿，又兼顾各方利益，确保了核心业务稳定发展。2025年，长荣创下历史次高业绩，印证了这一模式的可行性。

长荣传承还有两个值得借鉴的细节。其一，传承核心是“传能力”而非“传位置”。张荣发虽偏爱张国炜，却让他从基层做起，凭借自身能力赢得认可，避免了“富二代躺赢”的弊端。其二，提前布局、留有余地。张荣发提前订立遗嘱，明确传承方向，且多年深耕慈善，缓解了家族利益矛盾，为传承奠定基础。

当然，长荣传承并非完美，存在制度化不足、家族治理不完善等问题，但它的价值在于真实——让我们看到，传承难免有分歧，只要守住“企业为先”的底线，就能实现家族与企业的双赢。

三、韧性：从“行业周期”到“时代变革”，家族企业的长寿密码

对于家族企业，传承不仅是权力交接，更是穿越行业周期、适应时代变革的能力传承。长荣能传承半个多世纪，核心在于其强大的韧性，能在行业低谷坚守、在时代变革中创新。

长荣所处的航运、航空行业，周期性强、风险高，受全球经济、贸易摩擦、疫情等因素影响极大。但长荣在一次次波动中，均实现逆势增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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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世纪90年代，全球航运业低谷，许多公司倒闭收缩，长荣海运凭借环球航线优势，优化效率、严控成本，不仅未亏损，还扩大了市场份额；2008年金融危机，长荣调整航线、拓展新兴市场、提升船舶燃油效率，成功度过危机；2020年疫情来袭，航空业重创，长荣航空重点保障货运、灵活调整运力，疫情缓解后迅速复苏，实现逆势增长。

长荣的韧性，首先源于多元化布局的战略远见。张荣发创办长荣海运后，未固守单一领域，1991年长荣航空开航，1993年长荣酒店成立，随后拓展至物流、地产等领域，形成“海、陆、空”一体化布局。这种布局如同“防弹衣”，一个领域低谷时，其他领域可发挥缓冲作用，保障集团稳定。疫情期间，海运业务的增长就弥补了航空业的亏损。

其次，韧性源于“坚守品质、持续创新”的经营理念。海运领域，长荣海运坚持“高效、可靠、安全”，优化航线、更新船舶，截至2025年，运营船舶超200艘，服务覆盖80个国家、300多座城市；航空领域，长荣航空连续十年获SKYTRAX五星级认证，深耕北美市场30余年，赢得全球旅客认可。

长荣的创新从不盲目跟风，而是贴合自身优势。数字化浪潮下，长荣海运推进“智慧航运”，引入大数据、人工智能优化运营；长荣航空推出“智慧出行”服务，提升旅客体验，这种务实创新让其始终跟上时代步伐。

家族企业的韧性并非天生，而是由战略布局、经营理念与家族共识共同铸就。许多企业“富不过三代”，并非子女不优秀，而是缺乏穿越周期的能力——或固守旧业、或盲目扩张、或家族内耗。长荣的实践证明，企业要长寿，既需敢闯敢干的创业精神，也需未雨绸缪的战略远见，更需“企业为先”的家族共识。

四、启示：家族传承，从来不是“守成”，而是“再创业”

聊完长荣的创业、传承与韧性，我们回归核心：家族传承到底是什么？它不是父辈交江山、子女守基业，而是“再创业”，是超越父辈，是精神、责任与能力的传承。

张荣发用一艘二手船开创商业帝国，张国炜将长荣航空打造成行业标杆，大房子女巩固长荣海运的全球优势，他们都在各自领域创新突破，实现了企业的“再创业”，让长荣持续焕发活力。

长荣的传承之路，给当代企业家、高净值人群带来三点启示。

第一，传承核心是“传基因”而非“传财富”。张荣发留给子女的，不仅是财富，更是“坚韧、创新、向善”的基因。这种基因让长荣站稳脚跟、凝聚人心，是企业最宝贵的财富。企业家与其积累财富，不如培养子女吃苦、担当、创新的品质，传递“企业向善”的理念。

第二，传承关键是“找平衡”而非“搞独断”。“海空分治”实现了家族利益与企业发展的平衡，为多子女家族企业提供了借鉴。传承不必非此即彼，应根据子女能力、兴趣分配权力，让每个人发挥价值，实现共生共赢。家族和睦是企业发展的基石，企业发展是传承的意义。

第三，传承底色是“强企业”而非“固家族”。长荣能稳住航向，核心是企业本身强大——有完善产业链、稳定市场份额、优秀团队与清晰经营理念。家族是企业的“根”，企业是家族的“魂”，只有把企业做好，让其具备穿越周期的韧性，家族才能延续、荣耀才能传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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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华人家族企业传承史上，长荣或许不完美，但极具借鉴意义。它告诉我们，传承没有标准答案，难免有分歧与博弈，只要守住“企业为先”的底线，传递向善基因，找到平衡之道，就能让家族企业从“一叶扁舟”成长为“全球巨轮”，实现代际相传、基业长青。

家族传承，传的是责任，承的是使命；守的是初心，创的是未来。愿每一位企业家都能找到传承的“答案”，愿每一家家族企业都能穿越风雨、薪火相传，在新时代续写传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