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香港中环的商业版图中,其士国际集团(00025.HK)是一个特殊的存在。这家由“升降机大王”周亦卿一手缔造的企业,从1970年10人小公司起步,56年间成长为横跨建筑工程、地产、保健护理投资、汽车代理的跨国集团,巅峰期手握3家上市公司,业务遍及全球10余个国家和地区。

其士国际集团创始人 周亦卿(图源:网络)
如今,创始人离世8年,这家老牌家族企业正陷入一场持续发酵的遗产纠纷——62%集团股权被指定由一女继承,长女质疑遗嘱效力,家族信托计划争议不断,创始人“基业长青”的初心与家族内部的利益博弈激烈碰撞。其士集团的故事,不仅是一代港商的创业传奇,更是一面折射华人家族企业传承痛点、治理困境与破局路径的镜子。
一、草根崛起:周亦卿的创业史诗与“骑士”精神
其士集团的根基,深植于香港上世纪70年代的经济腾飞浪潮,更源于创始人周亦卿传奇的人生轨迹与商业魄力。
1935年,周亦卿生于上海,祖籍浙江舟山,17岁随父母赴港投靠姐姐,早年求学之路坎坷,曾就读台湾大学机械工程系,扎实的理工背景为其日后深耕工程领域埋下伏笔。1970年,35岁的周亦卿创立其士集团,英文命名“Chevalier”(法语“骑士”),寓意“不屈不挠、勇往直前”的精神,最初仅10名员工,核心业务是独家代理东芝升降机及电扶梯。

图源:其士国际集团官网
彼时香港正值基建黄金期,住宅、商业楼宇拔地而起,升降机需求爆发。周亦卿凭借精准的眼光、诚信的经营和过硬的技术服务,迅速打开市场,奠定了香港升降机行业的龙头地位,“升降机大王”的名号由此传开。1984年12月,其士国际在港交所上市,完成从家族企业到公众公司的关键跨越。
创业路上,周亦卿始终秉持“多元化布局、稳健经营”的理念,避开单一行业风险。依托升降机业务积累的资本与资源,集团逐步拓展至建筑工程、建材供应、铝窗幕墙、机电工程等领域,成为香港少数能“一手包办整幢楼宇建筑”的企业。

图源:其士国际集团官网
地产板块是其士的另一核心支柱。集团曾是香港最大的私人机构参建居屋计划发展商,完成11个项目,提供约3.14万个住宅单位;内地布局以上海、成都为核心,打造“亦园”“世代锦江凯旋门”等高端项目,兼顾住宅、商业与酒店业态。此外,汽车代理、保健护理、保险投资等业务同步推进,形成“建筑为基、地产为翼、多元赋能”的业务格局。
事业之外,周亦卿深耕公益与教育,彰显企业家社会责任。他先后在香港大学、香港理工大学、香港城市大学及浙江大学捐建楼宇,设立“其士文教基金会”,推动文化学术交流;担任香港公益金副会长、香港日本文化协会会长等职,2004年获香港特区政府颁授金紫荆星章,成为港商中“实业报国、回馈社会”的典范。

图源:其士国际集团官网
2018年7月29日,周亦卿离世,享年82岁,留下逾46亿港元遗产,也留下了一个庞大的商业帝国与沉甸甸的传承使命。
二、传承迷局:四份遗嘱、一女独承与家族信托的争议
华人家族企业的传承,从来不是单纯的财富交接,而是权力、利益、情感与家族治理的多重博弈。周亦卿育有六女一子,这样的子女结构,在传统观念影响下本就暗藏传承隐患,而他晚年立下的遗嘱,更是直接点燃了家族内部矛盾。
周亦卿一生先后拟定四份遗嘱,议焦点集中在2015年10月29日订立的最后一份有效遗嘱。彼时,他已确诊肝癌,在接受高风险手术前数日立下这份遗嘱条款十分明确:将其与日裔妻子宫川美智子合计持有的其士集团62.76%股权、共计1.89亿股,全部交由五女周蕙蕙继承,并指定六女周薇薇为后备继承人;其余资产(现金、房产等)则由遗孀与六个女儿按份额平均分配,独子周维正未分得相关资产。
周蕙蕙是前TVB艺人吴家乐的妻子,行事低调;长女周莉莉长期担任集团执行董事,深度参与日常运营,曾被外界视为“接班人热门人选”。“一女独承核心股权”的安排,彻底打破了家族内部的利益平衡,一场旷日持久的法律纠纷由此开启。

周莉莉(图源:网络)
2018年周亦卿离世后,长女周莉莉随即入禀香港高等法院,请求判定2015年遗嘱无效,主张按照2009年那份仅拟定、并未正式签署的遗嘱方案执行。周莉莉一方的核心理由是:父亲立遗嘱时已79岁,受肝癌影响身体孱弱,后续又在2016年1月突发中风卧床,2016年立遗嘱时神志不清,且受到他人不当影响,无法表达真实意愿。
这场官司的核心矛盾,早已超越“财产分配”,上升为“家族控制权”与“企业稳定”的博弈。周莉莉在庭审中明确表示,诉讼并非为争夺个人财产,而是身为长女,希望恪守父亲初衷:守住企业根基,将股权长期留存于家族内部,避免外流。她强调父亲一生重视品格与情谊,无“重男轻女”倾向,生前心愿是设立家族信托,将大部分遗产用于公司营运及公益事业,而非由单一子女独占。
面对诉讼,周蕙蕙一方作出应对,并在2018年9月由其士集团发布公告,确认涉案1.89亿股股份已转入周氏家族信托,信托受益对象涵盖周氏直系家族成员及慈善机构,意图借助信托架构稳定股权、平息纷争。不过公开信息中,并无将半数信托权益转交弟弟周维正(集团副主席)的相关记录。
此番操作并未从根本上化解矛盾。截至2026年5月,该案仍在香港高等法院审理当中,家族纷争持续,市场也对其士集团的治理结构与长远发展心存顾虑。
三、治理痛点:其士困局背后的华人家族企业共性难题
其士集团的传承纠纷,看似是“遗嘱效力”的法律问题,实则暴露了华人家族企业在传承与治理中的四大共性痛点,这些问题在众多港商、粤商家族企业中普遍存在,极具代表性。
1. 传承规划滞后,“临终定传承”埋下隐患
周亦卿的传承决策,集中在晚年病重阶段,从确诊肝癌到订立最终遗嘱,仅短短数日,缺乏长期、系统的规划。这种“生前不明确、临终急安排”的模式,是华人家族企业的普遍通病——创始人往往专注于事业打拼,回避“身后事”,认为“谈传承不吉利”,直到健康恶化才仓促决策,此时既无足够时间平衡家族利益,也无精力搭建完善的传承架构,极易引发争议。
2. 股权高度集中,“核心股权单一继承”激化矛盾
其士集团62.76%的核心股权由周亦卿夫妇持有,且最终指定由单一子女继承,这种股权高度集中、传承对象单一的模式,是矛盾爆发的核心导火索。华人家族企业常存在“股权与控制权绑定”的思维,创始人倾向于将核心股权交给“最信任的子女”,却忽视了其他子女的利益诉求与情感落差,导致家族内部离心离德,甚至反目成仇。
3. 家族治理缺失,无明确规则制衡利益博弈
周亦卿生前虽为家族核心,但未建立清晰的家族治理规则——无家族宪章、无家族会议机制、无利益冲突协调制度,家族事务完全依赖创始人个人权威与亲情维系。这种“人治大于制度”的模式,在创始人在世时可维持表面和谐,一旦创始人离世,权威崩塌,缺乏规则约束的家族成员极易因利益分配、权力归属爆发冲突,且无有效机制化解矛盾。
4. 家族与企业边界模糊,“家族矛盾绑架企业发展”
其士集团作为公众公司,本应遵循市场化治理规则,但家族股权占比过高,家族成员(周莉莉、周维正等)担任核心管理职务,家族利益与企业利益深度绑定、边界模糊。家族传承纠纷直接影响企业运营:股权争议导致管理层不稳定,外界信心不足,股价长期低迷(截至2026年6月,其士国际市值仅12.61亿港元),业务拓展受限,创始人“基业长青”的初心,反而因家族内斗面临落空风险。

图源:其士国际集团官网
四、破局启示:从其士困局看华人家族企业传承的优化路径
其士集团的故事,是一面镜子,既照见了华人家族企业的辉煌过往,也暴露了传承与治理的深层缺陷。对于众多正在经历或即将面临传承的家族企业而言,其士困局带来四大关键启示,为基业长青提供可行路径。
1. 传承规划:趁早布局,“生前立规、分步交接”
家族企业传承绝非“临终一搏”,而应是长期、动态、系统的工程。创始人应在精力充沛、企业稳定时启动传承规划,核心包括三点:一是明确传承目标,平衡“家族和谐”与“企业发展”;二是提前培养接班人,既注重能力锤炼,也重视责任与格局塑造;三是分步交接,先交管理权、再交股权,避免权力与财富一次性集中转移,减少冲突风险。
2. 股权设计:优化结构,“分散持股、信托隔离”
核心股权过度集中,是家族内斗的根源之一。企业应优化股权结构,避免“一股独大”:一是家族成员合理分散持股,兼顾各方利益,减少利益失衡;二是善用家族信托工具,将核心股权注入信托,明确受益规则,隔离个人财产与企业股权,避免因个人遗嘱、婚姻、债务影响企业稳定,同时确保股权长期锁定,防止外流。其士集团虽引入家族信托,但时机过晚、规则模糊,未能真正发挥隔离与稳定作用,这一教训值得警惕。
3. 家族治理:制度先行,“宪章约束、会议协调”
“人治”终有尽头,“制度”才是长久之计。建立完善的家族治理体系,是化解矛盾、凝聚共识的关键:一是制定家族宪章,明确家族价值观、传承规则、成员权利义务、利益分配原则,让家族事务有章可循;二是设立家族会议/家族委员会,定期召开会议,沟通家族事务、协调利益冲突、决策重大事项,避免个人独断或私下博弈;三是区分家族与企业角色,家族成员进入企业需凭能力竞聘,而非血缘特权,减少家族矛盾对企业的干预。
4. 企业治理:市场化转型,“职业经理人赋能、公众化监督”
对于已上市或规模化的家族企业,推动市场化治理转型是必然趋势。一是引入职业经理人团队,负责日常运营管理,家族成员聚焦战略决策与股权管理,避免“家族成员既当裁判又当球员”;二是强化独立董事作用,提升董事会独立性,制衡家族股东权力,保护中小投资者利益;三是坚持透明化运营,规范信息披露,接受市场与公众监督,减少暗箱操作与利益输送,增强外界信心。
五、结语:传承不是“财富接力”,而是“初心延续”
从1970年到2026年,其士集团走过56载风雨,从10人小公司到跨国集团,周亦卿用一生践行“骑士精神”,缔造了商业传奇,也留下了传承难题。如今,家族内斗未息,股权争议待解,这家老牌企业正站在历史的十字路口。
其士集团的故事,从来不是孤例。在广东、香港、东南亚,无数华人家族企业都在经历类似的传承阵痛:创始人辛苦打拼一辈子,希望基业长青、家族和睦,却往往因传承规划缺失、治理机制不完善,导致“创业容易守业难,守业容易传承难”。
说到底,家族企业传承,从来不是简单的“财富接力”,而是“初心延续、文化传承、治理升级”的系统工程。财富可以分配,权力可以交接,但创始人的创业精神、诚信理念、社会责任,才是支撑企业穿越周期、基业长青的核心内核。

图源:其士国际集团官网
对于其士集团而言,当下最需要的不是“法庭上的输赢”,而是回归创始人初心,放下利益执念,以制度化解矛盾,以共识凝聚力量,让家族和睦与企业发展并行不悖。而对于所有华人家族企业而言,其士困局的最大启示,莫过于:传承趁早、治理为基、制度护航、初心为本——唯有如此,才能让一代创业的辉煌,延续为代代相传的传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