创始人离世两年半,遗产还没分完:百亿猪饲料家族企业的“传承进行时”

2026-10-07

一株麦穗,从苍老的手传到年轻的手——安佑的传承故事,正在招股书里摊开。

2024年3月29日,73岁的洪平因病离世。这位中国台湾籍的动物营养专家,1992年在台湾台南创立安佑,率先提出乳猪断奶专用饲料的概念,被业内称为“教槽料之父”。


两年半后,2026年9月,他创办的安佑生物科技集团股份有限公司第三次站在A股门前,在深交所官网挂出首轮审核问询回复。申报材料里有一个细节格外醒目:创始人生前直接持有的部分股权,至今仍处于“遗产分配程序正在办理中”的状态。


这是一家年营收过百亿元的家族企业。创始人缺席后,它靠什么维持控制、推进扩张、直面资本市场?这里没有戏剧性的争产大戏,却抛出一个更普遍的命题:当创始人的人格权威消失,家族企业用什么完成权力的“制度化”交接。本文拆解的,正是这场传承实验的三根支柱,以及各自的承重与缺口。





01 从台南一间饲料厂,到百亿营收集团



要理解这场传承,先要理解安佑是一门什么样的生意。

洪平生于1951年,是动物营养领域的资深专家,曾获评“改革开放三十年推动饲料工业发展的十大开拓人物”。1992年他在台湾台南创立安佑,以“乳猪断奶专用饲料”——教槽料为突破口,那是当时养殖业中技术门槛最高的环节之一。安佑由此起家,也由此得名“教槽料之父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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洪平(图源:网络)


2009年,安佑在江苏太仓设立安佑生物科技集团股份有限公司,2014年完成股份制改造,定位为“专注于动物精准营养的高科技农牧产业集团”;2020年11月剥离生猪养殖业务,彻底聚焦饲料主业。它向客户输出的不只是饲料,还有精准营养方案、饲养技术管理、疫病防控、智能养殖设备等综合服务——客群是缺乏独立配方与采购能力的中小养殖户,这构成其区别于单纯加工厂的竞争壁垒。


从行业座次看,这是一家不折不扣的头部企业。据中国饲料工业协会数据,2025年公司工业饲料产量居国内前二十,猪饲料销量进入前十,技术含量最高的猪教槽保育料销量排名国内前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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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源:网络


但座次之下,这门生意的底色是“大规模、低毛利”。2023年至2025年,公司营业收入分别为119.53亿元、94.07亿元和101.33亿元,归母净利润分别为2.60亿元、1.83亿元和2.51亿元;主营业务毛利率三年分别为9.26%、9.72%和9.78%,明显低于A股饲料业头部公司两位数中段的水平。玉米、豆粕等原料占饲料生产成本的九成以上,价格波动直接挤压利润空间。


更深的压力来自行业结构:猪周期波动剧烈,全国猪饲料产量三年间在1.44亿吨至1.66亿吨之间起伏;公司猪饲料价格从3944.69元每吨降至3195.04元每吨,累计下跌18.99%。

与此同时,大型养殖集团普遍自建饲料产能,前二十大猪企中15家上市公司的出栏量从2021年的约1亿头增至2025年的近1.93亿头,占全国出栏比例由14.98%升至26.86%——下游越来越集中、越来越自给自足。安佑客户数量从2023年的10786家降至9906家。


洪平留下的企业,处在增长确定、盈利艰难、格局重写的行业里——这正是传承发生时的外部环境。




02 十年三次叩门:资本之路与家族命运



安佑的上市路,几乎与这家企业的传承周期同频共振。

早在2012年,公司便启动上市筹备。2016年3月,安佑生物向沪市主板递交申请,拟募资12.15亿元;2018年1月上会,未能通过发审委审核。被否的原因集中在内控与合规:子公司存在多项环保、安全生产处罚,部分养猪场证照不全,部分房产土地存在权属瑕疵及未批先建等问题。


2023年6月,公司转战注册制下的深市主板,保荐机构为国泰君安,拟募资11.04亿元。这一次,命运与家族绑在了一起。2024年3月,创始人洪平因病去世;三个月后,公司主动撤回发行申请,进入一段调整期。


2026年6月12日,安佑生物第三次递表,保荐机构换为广发证券,拟募资约8.1亿元,公开发行不超过7000万股。相比首次申报的12.15亿元,募资规模缩水约三分之一,2亿元的“补充流动资金”项目被取消。募投方向是饲料生产建设、数字化建设和新建研发中心,其中生产建设拟投入5.46亿元。2026年9月9日,公司披露首轮审核问询回复,目前审核状态为“已问询”。


十年三次叩门,一次背着合规的包袱,一次撞上创始人的离去,一次叠加产业资本的入局。串起它们的线索只有一条:这是一家家族企业,资本故事本质上是家族故事的外化。





03 创始人走后,家族如何重新分工



洪平留下的家族成员,在安佑的治理结构中各有位置。


长女洪婉玲,1982年出生,中国台湾东华大学本科毕业。2009年至2012年在关联企业隆佑兴业任技术部助理;2012年进入安佑,历任总裁助理、董事长助理、总裁办主任、董事,2023年9月起任董事长、法定代表人,成为事实上的接班核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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洪婉玲(图源:网络)


配偶苏美俐,1958年出生,中国台湾交通大学EMBA,1992年至2008年任台湾安佑总经理,2009年进入大陆安佑,长期任副总经理,2024年起任董事、副总经理,与洪婉玲、洪翊棻为母女,与洪福佑为母子。

次女洪翊棻,1983年出生,美国肯塔基大学动物科学博士。2015年起历任配方中心产品经理、总监,2024年起任首席技术官,是公司核心技术人员。她参与起草行业标准《ω-3多不饱和脂肪酸强化鸡蛋》,主导项目获湖北省科技进步奖一等奖和神农中华农业科技奖一等奖——技术这条线,交到了她手上。

儿子洪福佑未在公司担任董事或高管,但与两名未成年女儿合计持有的权益并不少于两位姐姐。


这四人的分工,几乎构成家族企业传承的经典模板:经营、技术、行政各得其位。但模板之下,有一个更微妙的现实——经营主导权与家族持股分布并不重合,这一点稍后细说。


创始人生前,公司董事会经历频繁调整:报告期初成员为洪平、苏武峰、陈佐邦、黄敏;2023年4月调整为洪平、洪婉玲、陈佐邦、黄敏;2024年第一次临时股东大会后,变更为洪婉玲、李磊、姚民仆、苏美俐等。

洪平去世后,公司的治理中枢从“以创始人为核心”平稳切换为“以家族一致行动为核心”,招股书称,创始人的离世未改变实际控制人对公司的控制地位,不构成实际控制人变更。




04 遗产的未完成时:一份0.51%的股权,

等了两年半



传承的第一根支柱,是股权继承——而安佑的股权继承,呈现出罕见的“进行时”状态。

安佑的控制权链条并不复杂:家族全资持有的富能投资,持有安佑中国(中国香港控股公司)50.26%的股权;安佑中国持有安佑生物34.77%股份,是控股股东;富能投资还通过全资子公司浙江同能直接持股0.39%。


洪平去世前,家族对富能投资的持股结构为:洪平40%、洪婉玲15%、苏美俐1%、洪翊棻15%、洪福佑15%,两名孙女各7%。洪平去世后,他名下40%的股权完成遗产继承与股权变更,拆分至苏美俐、洪婉玲、洪翊棻名下,三人持股分别变为23%、24%、24%;洪福佑与两名孙女不变。


但洪平直接持有的安佑中国0.51%股权,情况不同。招股书披露,家族内部已达成一致意见,该股权将由苏美俐继承,相关遗产分配程序“正在办理中”。截至最新申报材料,创始人的遗产仍有极小一部分悬而未决——比例虽小,却触动着IPO审核中“股权清晰”的底线,深交所首轮问询对此反复提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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更值得关注的是分红节奏。报告期内公司现金分红合计约3.81亿元,占同期净利润的53.03%;其中2024年行业低谷期,9月和12月两次分红合计约2亿元,超过当年1.83亿元的归母净利润。一边申报上市、一边在低谷大额分红,在拟上市公司中并不罕见;但对股权继承尚未落定的家族企业而言,现金流的去向总被市场放大来看。


“遗产未分割”未必等于“家族失和”——出于税务筹划、遗产安排或家庭内部协商,继承程序持续数年并不少见。但对接受公众审查的公司而言,“未完成”本身就是治理成本:它要求家族用更多契约安排补足透明度缺口,这正是下一节的内容。




05 控制权的缝合术:一致行动协议



传承的第二根支柱,是契约。

2024年7月,洪婉玲、苏美俐、洪翊棻、洪福佑四人签订一致行动协议,约定各方在股东会和董事会会议中保持一致行动;如内部无法达成一致意见,应按照洪婉玲的意向进行表决。四人合计控制公司39.38%的股权,被认定为共同实际控制人。


围绕这个核心,还有第二层安排:2026年1月,公司董事、总经理赵刚与洪婉玲签署一致行动协议,约定分歧时同样按洪婉玲的意向表决。赵刚直接持有公司0.88%的股份,并作为太仓兴远的执行事务合伙人、安佳控股的全资股东,合计控制公司约4.22%的股权。


这套安排逻辑清晰:在创始人缺席、遗产未完全分割的窗口期,家族用一份份法律文件,把分散在个人名下的表决权“缝”成一个整体,把最终决定权收拢到董事长一人身上——这是家族企业治理中典型的“制度性接替”,用契约替代人格,用规则替代权威。


但契约能缝合股权,未必能缝合人心;能维持表决一致,未必能维持利益一致。一个不容忽视的错位是:担任董事长、掌握最终表决权的洪婉玲,个人持股并不占优——未任董高的洪福佑与两名子女合计持股29%,高于洪婉玲、洪翊棻各自24%的持股。经营主导权与股权分布不重合,意味着协议维系依赖的是家族内部的长期信任,而非股比上的天然支撑;一旦家族成员预期分化,协议的存续与执行都会成为新的治理变量。媒体用“控制权不够,协议来凑”评价这套安排,措辞未必公允,却点出了一个真实的观察角度。


对监管而言,一致行动协议是稳定控制权的有效工具,前提是各方真实意思一致、权责清晰可查。对家族而言,这套契约是当下最理性的选择——但“最理性”不等于“一劳永逸”,它只是把传承问题从“人格依赖”转成了“制度依赖”,而任何制度都需要持续维护。




06 产业资本入场:温氏的“双重身份”



传承的第三根支柱,是外部资本。2025年1月至2026年1月,温氏股份通过全资子公司温氏投资,按约20亿元的估值分次受让安佑生物股权,合计耗资约5.86亿元,持股28.05%,成为公司第二大股东。


入股当年,合作迅速深化:2025年,温氏股份向安佑生物采购饲料5.45亿元,占公司当年营业收入的5.38%,一跃成为第一大客户;而2024年,这笔关联销售的金额只有756.97万元。一年间关联销售增长逾70倍,占营业收入的比重从1.97%升至6.02%。此外,公司拟投入3072万元建设的“动物精准营养研究及示范基地”项目,承包方正是温氏全资子公司南牧装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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温氏的双重身份——既是第二大股东,又是第一大客户,成为本轮问询的核心议题:深交所将“同业竞争及关联交易”“主营业务收入和主要客户”列为独立问询模块,要求论证交易定价的公允性、客户独立性与订单可持续性。


客观地看,这笔交易对双方都有商业逻辑:对安佑,温氏带来稳定的大规模饲料订单和产能利用率提升的可能——2025年公司产能利用率仅64.19%,订单恰是闲置产能的解药;对温氏,上下游股权绑定也是行业常见的协同方式。有战略定位专家指出,上下游相互参股具备行业合理性,但申报前突击入股、随即产生大额交易,仍需监管从对价、定价、真实需求等多维度核验。


但协同的另一面是约束。温氏主要通过自有饲料产能满足需求,外购仅发生在区域产能与配套饲料不匹配、运输半径受限的场合——这意味着安佑能拿到的订单空间,本质上被温氏一体化能力框定。

而这位“大客户股东”自身也在承受周期压力:其2026年半年度报告显示,上半年归母净利润亏损43.66亿元。剔除温氏5.45亿元关联销售后,安佑2025年营业收入约为96亿元——温氏贡献了当年收入回升的主要增量,公司2025年的业绩反弹,相当程度上系于这位“二股东客户”。


对家族企业而言,引入产业资本的深层意义不止于订单。当股权因继承而分散、因协议而聚合时,一个拥有产业话语权的外部股东,客观上承担“稳定器”与“约束器”的双重角色:它让家族决策多一层产业逻辑的制衡,也让公司经营多一个无法忽视的利益相关方。这种结构究竟是助力还是掣肘,取决于订单质量、定价机制与治理边界能否经得起长期检验。




07 传承的最后一题:经营本身



股权、契约、资本,三根支柱撑起了控制权,但传承的最后一题,终究要落在经营上。

这是一门利润不厚的生意。2025年,公司主营业务毛利率9.74%,产能利用率64.19%——超过三分之一的产能处于闲置。即便如此,本次IPO仍计划将5.46亿元投向新建饲料产能。招股书显示,公司经营活动现金流量净额从2023年的5.86亿元降至2025年的3.05亿元,2025年同比下降42.03%;应收账款账面价值从2024年末的4.27亿元升至2025年末的5.55亿元。利润回升、现金流走弱,是规模扩张与账期拉长的共同结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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研发是另一个观察点。2023年至2025年,公司费用化研发费用分别为3275.37万元、3943.14万元和3596.63万元,合计约1.08亿元。对一个以技术见长为标签的百亿企业,这个强度并不算高——当然,教槽料体系的积累更多沉淀在配方与数据库之中,不能仅以费用衡量。洪翊棻接掌的技术线,能否让“教槽料之父”的衣钵在下一代手中延续,是这场传承最安静、也最关键的战场。


公司并非没有布局:禽饲料收入占比从2021年的6.47%升至2025年的16.21%,对猪料单一依赖正在下降;境外设有8家子公司,只是收入占比始终不足4%,尚在萌芽。在饲料这个同质化、低毛利的行业里,安佑的差异化叙事是“精准营养”与“综合服务”——这两样东西高度依赖创始人与核心团队的个人能力,能否被标准化、制度化,决定这家企业在创始人缺席后能否照常运转。

股权继承、一致行动、产业资本——撑起控制权的三根支柱。




结尾:传承不是交接,是重构



回到开头的问题:一家百亿家族企业,在创始人缺席的状态下,靠什么续命?

安佑给出的答案,是三根支柱的拼装:股权继承,解决“家产归谁”;一致行动协议,解决“决策听谁的”;产业资本,解决“增长靠什么”。这三件事,几乎覆盖了家族企业传承的全部工具箱。但把三根支柱放在一起看,它们各自都带着未完成或待检验的缺口:遗产程序尚未走完,股权与经营权存在错位,第一大客户同时是第二大股东。


这或许正是“传承进行时”的含义。在许多人想象里,传承是一次交接仪式——老一代退场,新一代登场,权杖易手,故事翻篇。但安佑的样本提醒我们:传承更接近一场持续多年的重构,把依附在创始人个人身上的权威,一点点转译成股权结构、治理协议、董事会规则与经营能力;让家族在“亲情”与“规则”之间反复校准;甚至把一个外人——产业资本请进家门,用外部的制衡换取内部的稳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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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场重构没有终点。创始人的权威会随时间淡去,但契约可以延续;家族的默契可能生变,但制度可以约束;行业周期不可控,但组织能力可以沉淀。一家企业的寿命,能否大于创始人的寿命?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,安佑正在用最公开、最透明的方式回答它——把自己的一举一动摊开在招股书里,接受监管的问询、市场的审视和时间的检验。


对每一个正在经历或即将经历传承的家庭而言,安佑的故事至少提供了一个值得记住的注脚:传承的本质,不是把企业“交给”谁,而是把企业赖以运转的规则,从“谁说了算”升级为“制度说了算”。而这场升级,往往比交班本身更漫长,也比交班本身更重要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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