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根细细的射频同轴电缆,串起两代人的二十三年。
2026年9月21日,神宇股份(300563)召开第六届董事会第十二次会议,一连通过两项人事议案:任凤娟辞去公司董事长及战略委员会主任委员职务,董事会选举汤晓楠为新任董事长及战略委员会主任委员;同一天,董事会决定聘请任凤娟担任公司终身名誉董事长。任凤娟卸任董事长后,仍继续担任公司董事、战略委员会委员、审计委员会委员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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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上市公司的人事公告里,这算不上一件大事。没有股权争夺,没有业绩爆雷,也没有戏剧性的纠葛,一切按流程推进,波澜不惊。但对长期观察家族企业传承的人而言,这份公告几乎可以当做一个完整的教学案例来读:一家由母女共同创办、在创业板上市的细分行业龙头,用二十三年时间,完成了一场没有悬念、却处处留有设计的交接。
任凤娟生于1955年,今年71岁;汤晓楠生于1980年,今年46岁。母女俩共同创立这家公司时,汤晓楠还在大学读书。换句话说,这是一场"创始人把企业交给共同创业者"的交接,而不是通常意义上的"父亲把企业交给儿子"。
这个区别,值得细说。在中国数以千万计的民营企业里,能够如此从容完成代际交接的仍是少数;多数企业的接班,至今还停留在口头承诺与临时安排。正因为少见,神宇股份的做法才更值得拆开来看。
先把公司的轮廓说清楚。神宇通信科技股份公司2003年8月6日成立于江苏江阴,前身是江阴市神宇通信技术有限公司,成立时注册资本100万元,由两位自然人出资设立。
公司的主营业务是高频射频同轴电缆的研发、生产和销售,主要产品包括细微、极细射频同轴电缆,半柔、半刚射频同轴电缆,稳相微波射频同轴电缆和军标系列射频同轴电缆,以及射频连接器和组件。产品应用覆盖通信基站、通信终端、航空航天航海、汽车通信、高端医疗器械、高速数据通信等领域。
这个行业听起来冷门,却是现代通信设备里不可或缺的一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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据公司官网及证券时报2021年刊发的采访报道,神宇股份最早从军品供应链起步——在突破技术和工艺瓶颈后进入军用电子领域;后来抓住无线通信普及的机会完成"军转民",发展细微、极细射频同轴电缆,进入消费电子领域,陆续成为苹果、三星以及华米OV等主流消费电子品牌的供应商。
2016年11月14日,公司在深圳证券交易所创业板上市。此后,公司又向航空航天、医疗器械、汽车电子、高速数据线四个方向拓展,产品陆续进入宝马、长安、丰田、理想、零跑、奇瑞、蔚来等终端品牌的汽车电子供应链,在高端医疗超声、内窥镜线缆以及AI服务器、数据中心用的高速数据线缆上形成产品储备。
公司亦被认定为高新技术企业和专精特新"小巨人"企业。据公司2025年年报披露,公司已成为国内射频同轴电缆品种较为齐全、具有较强品牌影响力的生产企业,在智能手机、笔电等终端消费电子市场具有较高市场份额。
车间里绕出的每一米线缆,都是下一代接过的第一课。
业绩层面,把近三年的公开数据放在一起看:2023年,公司营业收入7.55亿元,归母净利润5045万元;2024年,营业收入8.77亿元,同比增长16.17%,归母净利润7954万元,同比增长57.67%;2025年,营业收入8.45亿元,同比下降3.70%,归母净利润7399万元,同比下降6.98%,但扣除非经常性损益后的净利润7388万元,同比上升93.83%,经营活动产生的现金流量净额2.33亿元,同比上升146.81%,公司2025年度利润分配预案为每10股派发现金红利2元(含税)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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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5年12月,公司可转债"神宇转债"在深交所挂牌上市,年末总资产增至19.62亿元,同比增长49.28%。进入2026年,公司上半年实现营业收入4.31亿元,同比增长9.03%,归母净利润约2151万元,同比下降35.69%。
数据摆在这里,读者可以自行判断:这是一家经营有波动、但主业清晰、现金流改善、仍在持续投入的制造企业。业绩的起伏不是本文的重点,本文要谈的,是这家公司的所有权与治理结构里,那些被大多数人忽略的安排。
家族企业传承研究里,最常被问到的一个问题是:股权什么时候给、给谁、给多少。
绝大多数家族企业给出的答案是"等二代长大了再说",于是交接总在父辈年迈时仓促启动,股权赠予、代持、内部转让往往纠缠着税务、亲情和利益冲突。神宇股份给出的答案,则完全不同。
根据公司上市保荐书和股本演变说明披露的信息,2003年公司设立时,汤晓楠现金出资58万元,占注册资本的58%;任凤娟出资42万元,占42%。也就是说,这家公司从出生那一天起,第一大股东就是当时还在读大学的女儿,而不是母亲。
这个细节的意义,怎么强调都不过分。它意味着汤晓楠在公司的权威,从来不是"从父辈手里接过"的,而是自己挣来的、从出资和创业第一天就存在的。此后二十多年,经过多次增资扩股,股权结构几经演变:2010年3月的一次增资后,任凤娟持股36.98%,汤晓楠持股30.39%,汤建康持股11.58%;汤建康为任凤娟丈夫、汤晓楠父亲,是家族共同实际控制人之一。
上市前后,据当时媒体报道,任凤娟持股约31.92%,汤晓楠持股约26.23%;截至2025年年末,任凤娟直接持股20.13%,汤晓楠直接持股16.67%,汤建康持股2.45%,三人合计约39.25%,公司其余股份由数万名中小股东分散持有。
把这条时间线串起来,可以看到一个清晰的图景:母女俩的持股比例在二十多年里此消彼长,但家族合计控制权始终稳固;任凤娟作为母亲和第一代创业者,长期担任董事长,是上市前后的控股股东;而汤晓楠虽然在创业初期持股最多,却并没有急着坐上"一把手"的位置。
股权先安排好,身份先放一边。这是很多家族企业做不到的。
如果说股权是传承的"硬件",那么经营权就是传承的"软件"——后者往往更难。
汤晓楠的经营履历,几乎是按"接班手册"写的。据证券时报2021年的采访报道,创业初期"资金缺、人才缺、技术缺",她一度在生产一线和管理一线实地干活,身兼人事、行政、后勤甚至财务的工作,一边学技术,一边给其他部门做支撑。
公司层面,技术带头人是职业经理人陈宏,公司至今仍奉行"让合适的人做合适的事"的管理准则——这句话,正是母女俩处理家族成员与职业经理人关系的注脚。
从公开工商信息看,汤晓楠自2013年3月起在公司担任总经理等管理职务,2019年5月的董事会公告中,其职务为董事、总经理;2021年证券时报的采访亦以总经理身份介绍她,称她"十几年来始终耕耘在制造业的最前线"。也就是说,在担任董事长之前,她先做了十余年总经理,把经营、研发、供应链、客户关系都跑了一遍,用实打实的经营业绩完成了能力认证。
这一安排的含金量在于次序:先经营权、后治理角色。总经理是对董事会负责的执行者,董事长则是主持董事会、代表公司战略方向的角色。让二代先当总经理,本质上是让继承人在"有约束、有考核、有上级"的位置上证明自己;等能力和威信都建立起来,再进入治理核心。相比之下,不少家族企业把二代一步提拔到董事长位置,名义上"接班"了,实际上既没有经营实绩支撑,也没有团队信任背书,最终要么被架空,要么被迫推倒重来。
接力从来不是交出去的一瞬间,而是提前几十年开始的传递。
2025年5月8日,公司第六届董事会成立,汤晓楠当选副董事长,同时继续担任总经理;任凤娟继续担任董事长。这一步,相当于在治理层面给二代"上台阶"。
2026年9月21日,交接完成最后一棒:任凤娟辞任董事长及战略委员会主任委员,汤晓楠当选董事长及战略委员会主任委员,并卸任副董事长职务;董事会同时聘任任凤娟为终身名誉董事长。公告明确说明,"终身名誉董事长"为荣誉性称号,任凤娟不因担任该称号而享有董事长职权;她将继续担任公司董事及战略委员会委员,履行董事职责。她直接持有的股份约占公司总股本的19.83%,仍是第一大股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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把这两次人事调整放在一起看,能读出三层设计。
第一,创始人不是"一刀切"退出,而是"退而不休"。任凤娟保留了董事身份和战略委员会委员席位,同时获得终身名誉董事长这一荣誉性安排。荣誉头衔与实质职权分离,既满足了创始人身份延续的需要,又保证了决策权清晰过渡到新任董事长。这种安排,比"创始人挂名董事长但实际仍把持一切"或者"创始人彻底离开企业"都更接近理想状态。
第二,交接不是一次会议决定的,而是分了两步走。2025年先做副董事长,2026年再做董事长,中间隔着十六个月。步子小,缓冲就长;缓冲长,试错成本就低。这在治理上是稳妥的,也给市场和团队留足了适应期。
第三,家族的控制权安排与上市公司治理规则是嵌套在一起的。公司实际控制人为任凤娟、汤晓楠、汤建康一家三口,三者互为夫妻、母女、父女关系;2025年上半年,公司披露实际控制人减持计划实施情况——两个月内合计减持174.8万股、套现约6252万元,公司在公告中说明,减持不会导致公司控制权变更,不会对公司治理结构、股权结构及持续经营产生重大影响。
减持与交接的时间线叠加,说明这个家族在做的,是股权层面的流动性管理与财富安排,同时保持控制权稳定。此外,公司自2023年起实施限制性股票激励计划,并进行了股份回购,用制度化工具把核心团队的长期利益与公司绑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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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果把神宇股份的交接班拆成要素,会发现它几乎完整覆盖了家族企业传承的所有关键命题:所有权、经营权、控制权、创始人退出、职业经理人共治、外部监督。逐条来看。
其一,传承的次序是有讲究的。业内讨论传承,常说所有权、经营权、控制权要清晰安排,但落到操作层面,顺序远比口号重要。神宇股份的次序是:股权从创业第一天就位,经营权用十几年铺垫,治理角色最后过渡。先给股权,容易让继承者失去奋斗动力;先给经营权再给控制权,则让权威从能力中长出来。这是它和很多"一步到位式接班"最大的不同。
其二,"共同创业者式二代"与"继承者式二代"的权威来源不同。汤晓楠是公司的共同创始人之一,她的权威来自出资、创业经历和二十年经营实绩,而不是血缘。对绝大多数民营企业来说,二代并不具备这个条件——他们出生时企业已成型,天然是"继承人"。这决定了神宇股份的样本不能简单复制:对继承型二代,企业更需要的是"补课式培养",从基层做起、从总经理做起,再配合"制度性授权",用股权安排、董事会席位递进和家族规则来积累信任,而不能指望一场交接仪式解决全部问题。
其三,创始人的退出需要设计,不能靠感情。任凤娟71岁辞任董事长,转任终身名誉董事长,保留董事与战略委员会委员身份——这是一个可复制的思路:荣誉化安置、职权让渡、身份延续,三者并举。现实中很多创始人不愿退,担心的往往不是钱,而是"企业离开我转不转得动、人还认不认我"。神宇用"终身名誉董事长"这个头衔,把创始人符号价值制度化地保留下来,同时让实质决策权干净交接,是一种成本很低、效果很好的治理安排。
其四,上市公司身份本身就是一种治理约束。家族企业的信息高度不透明,而上市公司必须披露实际控制人、关联关系、减持计划、高管薪酬和重大人事变动。神宇股份的交接之所以能"波澜不惊"地推进,一部分原因就是信息披露把整个过程摊在了阳光下:市场看得见,监管看得见,中小股东也看得见。这种透明,对家族既是约束,也是保护——它倒逼家族把传承安排做得规范、留痕、可审计。对正在规划接班的中小家族企业而言,主动引入外部董事、审计与信息披露机制,其实是一种低成本的外部治理采购:用市场规则约束内部人情,比事后补救要便宜得多。
当然,也要看到这个样本的边界。一家三口合计持股约39%,控制权仍然高度集中,未来是否需要引入外部机构股东、进一步稀释家族股权,尚无公开安排;公司2026年上半年归母净利润同比下降约35.69%,新赛道投入何时兑现为利润,也仍是待观察的变量;二代接班后,如何平衡"创始人余威"与"新任董事长的决策权威",同样需要时间检验。样本提供的是方法,不是答案。
把视线拉远一点。中国民营企业的代际更替,正进入密集发生的阶段——这是一个被反复讨论、也基本成为共识的判断。相当一部分一代创业者出生于上世纪五六十年代,如今已到或已过退休年龄;而他们的企业,多数还没有完成类似神宇股份这样的系统性安排。
神宇股份这个故事最打动人的地方,恰恰在于它的"不戏剧"。没有股权大战,没有父子反目,没有临危受命,一切按部就班:股权在创业第一天就位,经营权用十几年铺垫,治理角色最后平稳过渡,创始人用荣誉头衔完成身份安放。二十三年,三个台阶,每一步都走得从容。
传承从来不是交接仪式上那一刻的事,而是一场提前二十年布局的工程。真正决定企业能否跨过代际的,不是接班人的履历有多漂亮,而是股权、能力、信任这三样东西,是否在正确的时间被放到了正确的位置。
对一个家族如此,对一家立志"铸就百年品牌"的企业而言,更是如此。汤晓楠在2021年受访时说过一句话,值得所有做企业的家庭记住:"人才、研发、制造工艺缺一不可,我们十年如一日坚持研发投入,攻坚高附加值、高技术壁垒产品,立志铸就百年品牌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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百年品牌不是靠一个人活一百年,而是靠一代代人把正确的东西提前放好位置。回看神宇股份的二十三年,它并没有做任何惊人之举,只是把每一件该做的事,提前做完了而已。它用这份答卷提醒所有做企业的家庭:交接班这件事,宜早不宜迟,宜设计不宜顺其自然。
神宇股份用二十三年写了一份参考答案,剩下的,交给时间。